被塵封在衣櫃上的小提琴是他畢生的愛,縱然他只是提琴的初學者(很初的那種
初學者)仍然不影響讓一個他不熟悉的東西成為自己畢生的愛。
從很小的時候他就對小提琴懷有一種悠長的喜歡,或許是因為愈喜歡就愈害怕
接近吧?到最後竟然演變成以半途而廢的方式繼續喜歡。
至於為什麼會喜歡小提琴,無不是因為她音調變化的淒美,尤其無法抗拒提琴的
超高音;就是那種小指撐得死開才壓的到的E弦深處,那種尖銳卻精準的高音總
能讓他產生挑逗性的快感,像是因被興奮的搔弄而五體暢快;因為那高音在樂曲
中總是說來就來,音階一下達,常常不到兩秒鐘就飆到了至高點,
因此享受提琴奏出的高音總像是被人冷不防的侵犯,所幸是一種很愉悅的侵犯。
睡不著的夜晚,高中的時候,他總聽著古典音樂台夜間放送的小提琴協奏曲消磨
時間,自認為率性的懶坐在床上,以一種自顧自的慵懶,被小提琴的音高來回調
戲著,然後冷靜的抬頭看被棄置在衣櫃上的小提琴,一邊嘆息。
耳中流動著的是他最喜歡卻一直沒有參與的琴音;不能怪誰,一切只能怪自己的
怠惰和愚蠢。停掉小提琴的理由,是因為國中的課業太繁重,升學的壓力和慘敗
的數學讓人惶惶不安,如同生命中眾多的錯誤決定一樣,停掉小提琴的決定讓他
真想揮自己巴掌,升學壓力是第一個理由,不再復學則又是屬乎高中的懶散。
說來說去,這樣扎心的痛並不很常影響他的作息,畢竟生命中有太多面向可以追
求、可以討好。痛苦往往是在不小心看到了小提琴演奏會,看到那些被提琴家玩
弄於指尖,這般聽命的小提琴;不然就是失眠夜晚又手癢的拽開了古典電台,
總之只要想到小提琴就會讓他有一團很大團的罪疚感,這般罪疚感甚至讓他不敢
去接近衣櫃上的小提琴,不敢打開琴盒的情緒有點像是背叛了耶穌的猶大,
沒有任何顏面再到主前,即便猶大要是不自殺,耶穌還是會寬宥他;只是,小提
琴不過就是把小提琴,並沒有任何去包容背叛者的必要。就是因為這般對於小提
琴的抱歉總讓他幻想琴盒裡的提琴;應是在上頭生滿蟲類的不可辨認物體;
即使那把提琴除了弦斷裂外,根本就一如往昔。
會有這些贅贅的談話,主要是因為今天他又被小提琴給纏上了,真是隻縈繞在他
身邊的鬼魅。是周五,快樂的最後上課天,課堂上的教授談到她的美國之行,巴
拉巴拉一個無聊的女人一直絮聒著國家公園、長途跋涉的終點是湖泊,一堆讚嘆
詞,一堆關於如何跟自然相處的屁論點…巴拉巴拉…(死女人還不下課….)。『然
後當我們到達了目的地,也就是所謂的終點站』
『一個女人從背包中拿出了一把小提琴,就開始在湖畔拉奏,那樂聲….』死穴,
就是小提琴。他又開始悲傷了起來。
週五晚上,就因為小提琴這個梗,他一點也無法振奮,回到家吃飽飯,
看電視,洗澡,『為什麼,我還是一直在想小提琴呀!真是靠杯的死女人。』
很多次被意外觸發的開琴盒欲望,今天最為強烈;或許是因為天氣很熱,
煩躁昇成一股力量,也或許今天不僅僅是星期五更是傳說中的十三號。穿著球褲
汗衫,夾腳拖,站在衣櫃前面;小提琴果然還在衣櫃上面呀,畢竟也沒人在動
她。嗯,小提琴呀,嗯嗯,是把小提琴呀…那,打開吧!伸長了手臂緩緩的把大
大的琴盒挪到地板上,琴盒上頭積著很厚重的灰,有一股很濃厚的被遺忘的味
道。琴盒打開後,沒有任何幻想中的蛇虺蚊蚋,更沒有奇幻小說中金光閃閃的情
形,就不過是把被忘記的琴,今天重新被記起來罷了。
他拿起提琴,緩緩的端詳然後把脫掉的弦歸回定位,調好音就拉了起來,
是一種很生疏的感動,卻沒有持續很久,畢竟他一直都只是個初學者且畢竟小提
琴是誠實的。無法以精湛的琴藝接近小提琴讓他感到萬分的沮喪,一邊想著提琴
好不容易重見天日,要有些較隆重的方式紀念,總不能以他笨拙的G弦、D弦、A
弦接E弦來汙辱她….所以,當不成好的提琴手,他決定佯裝自己就是個提琴手,
佯裝自己對於小提琴熟練又熱愛,那就明天吧,那就明天吧,
明天上街扮演一個unknown musician。
是有大好陽光的日子,一個普通的週六。他一樣出了門,唯一不同的只是自己
手上提了把琴。走在街上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,當車水依舊馬龍、城市依舊喧
囂,他和路上的行人一樣懷有各自的喜好,只是他把自己心中的喜好拿在手上公
諸於世。這樣子大剌剌的示愛,總掺有欺謊的成分,他究竟不是個大師,
但來往的行人卻一定會對他的帯琴出門存有一些美麗的錯覺,這些和善的注目禮
一波波襲來,讓他也差點誤以為自己真的是個音樂家之類的人物。
這些醉人的誤會讓他更堅定今天就是要這樣的當個謊言家,欺騙的範圍很龐大,
每個走在路上的行人都是今天微薄又虛榮謊言的受害者。
他想到之前看過的一部電影,是關於一把小提琴顛沛流離的故事,其中有一段落
小提琴被一個木訥的男孩擁有,男孩每晚都要抱著琴才肯入睡,這樣的愛呀…
對於小提琴,他很敬畏那樣專一的愛,因為他無法專注的去愛一件事,他生命中
存在有太多旁支的熱情了。他就晃呀晃的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遊盪,帶著他的小提
琴,走遍很多騎樓、晒到很多太陽,騙倒很多人,滿足很多他自己虛偽的夢想。
然後他在車站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,續看人潮來往,行人如織,一個媽媽帶著她
的兒子經過他身旁,指了指提琴給她兒子看然後一邊溫柔的朝著他微笑;即使他
有鬍渣、蓄著頹廢的中長髮,還攤坐在車站前的椅子上,再怎麼樣那個媽媽也不
會將他認定為是一個流浪漢,原因很多,除了那把小提琴以外,更是因為他的頹
廢並非誠懇的頹廢。他的鬍渣是修飾過的鬍渣、中長髮是用髮臘抓過,凌亂的有
規則。簡而言之,因為他的頹廢是造作出來的,所以就帶有一種很奇異的安全,
所以,那微笑並不單單是衝著小提琴而來的。不遠處有三個表演吉他的街頭藝人
也向著他望,每個人都充滿著瞭解的目光,很輕易的就將他定義為不得志的音樂
家或是某音樂系的學生云云。原來謊言可以在誤會的包裝下看似真實,
一切就變得這樣合理,大家的幻想、他自己的幻想使他今日義無反顧的成為一個
音樂家,好像就這樣了吧,今天就是這樣的一天了。他站起身來緩緩返家,途中
他的心緒很複雜,是一種很卑劣的狂喜,有點悲哀的可笑卻又帶點幸福。百貨
公司前的落地窗映出他自己,一個帶著真提琴上街的假音樂家,他很認真的看著
倒影,接著皺起了眉頭,喃喃的說:『真是一個笨蛋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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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
這是個以自己為藍本的故事,我就是那個衣櫃上擺著小提琴的人。真是糟糕。
註:小提琴另一名稱為 Fiddle 其單字另外有欺詐、騙局和遊盪的意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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